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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这个人

  • 发布时间:2017-03-18 12:10
  • 来源: 九江新闻网-浔阳晚报

铁马

认识老程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县文联上班,市里要编一本关于首届感动九江十大人物事迹的书。老程是首届感动九江的十大人物之一。由于他是湖口人,所以市文联给我下了采访他的任务。这之前,我从媒体上看过关于老程的相关报道和视频。他的事迹的确令人感动,当然我也为湖口出了老程这么个人物感到自豪。那时他其实并不老,才五十来岁,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

但是,鲜花和荣誉并没有改变老程的生活。他依然是个靠卖苦力维生的农民工,在红尘中艰辛地讨着生活,做一天才有一天的。当年的新闻人物,如今他头顶的光环早已褪尽。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还有多少人能记住他的名字?我不得而知。好在这荣誉的光环对老程来说,有和没有,毫无区别,荣誉没有给他带来帮助,当然也就不存在压力和束缚。他还是他——蚂蚁一样葡俯在茫茫人海之中。

那年我采访老程的时候,他已经从九江回到湖口县城谋生了。他在老红旗船厂的大门旁边租了两间破旧的门面,面积不大,租金也不贵。他买了一个烧开水的小锅炉,和老伴一起在那里烧水卖水的营生,五磅的瓶是一角钱一瓶,八磅的瓶是一角五分一瓶。另一间房里摆了三张麻将桌,供人打麻将,收点台费。条件很简陋,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他请人帮他写了两块招牌:开水坊,麻将室。生意做得算不上好,能勉强糊口吧。大多数时候是他老伴在那里招呼着,他经常要到外面去找些柴火回来,比如去建筑工地找废弃的边角废料,也有的是砍回来的杂树。他说县城里经常有人请他去伐树,他不要人家的工钱,只要砍下来的那些杂树。别人当然也乐意。这样他烧水用的柴火基本上不用花钱了,只花点力气。他说一天到晚炉子那么烧着,好费柴火呢。他把弄回来的那些柴火锯断,劈碎,码成堆儿。这样他老伴烧起来也方便。当然,他除了给自己弄柴火烧水外,主要还是打零工,卖苦力,比如帮人家掏下水道,清化粪池,搬运建筑、装修材料什么的。

至于老程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返回九江打工的,我确实不知道。当然我也没有问过。好多年了,我们没有联系。他后来的情况怎样,我也一概不知。

今年正月十七的下午,我办公室的门突然咚咚地被敲响,接着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程。多年不见,看上去他还是老样子,也不显老态。他脸上挂满憨厚的微笑。看上去他的精神和气色都很好,身体依然是那么结实,硬朗,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言谈之中他少了粗言糙语。我感觉到他的心态比以前平静了许多。很显然,他早以从当年失去女儿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老程还是那样的实在,直率,没有客套。一进来就说,可把你找到了。他说他上午来找过我,从一楼找到四楼也没找着呢。并说这之前他也来找过我几回,也没找着。我说我一直都在呢,门上写着名字呢。我忘了他不识字,赶紧改口,说你来前怎么不打个电话,他说原来的手机掉了,没有我的号码。他说好久没看到我,来我这坐坐,聊聊天,又说,晚上我们去喝两盅,去一个好点的地方,他请客。他知道我不会喝酒,就补充说,你喝葡萄酒么样?那架势根本不容我回答什么。他拉动椅子凑近我身边坐了下来。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玉溪”烟,给我递烟,我开玩笑说,你鸟枪换炮了。我哪舍得买这个烟?他说,这烟是几天前他帮别人做媒,人家给的,有一条呢。我说你来看我,我得先给你烟呢,他说烟酒不分家,和我推搡着,坚持要抽他的烟。

我们抽着烟,喝着茶,随便聊着,没有主题。老程还是老样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藏不掖,也不顾忌,很畅快。老程告诉我,他现在住在新一中那边的一套廉租房里,三十几平方米,花了三四万元装修。虽然小了点,但和老伴两人住还可以,他知足。老程总算是居有定所了。所以近几年的春节,他都和老伴回来过年,在廉租房里住上一些日子。平常时,他们都是在九江打工,在那里也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带厨房卫生间,可好了。他在工地上做事,老伴在家料理家务。

他说今年春节是在女儿家过的,女儿买了新房,腊月二十九就把他俩接过去了。老程自己没有孩子,他说的女儿其实是他老伴的女儿,他和老伴是后来结合的。两个女儿待老程不错,逢年过节都给他买烟买酒,还买衣服,老程说孩子们能有这样,要得,他不在乎东西好赖。他说孩子们能有这份孝心,足够了。在我面前,老程女儿女婿都叫得很亲切,还直夸大女儿大女婿好,说他们为人做事很踏实,不玩刁,行得稳。他很喜欢大女儿大女婿。看得出,他内心很满足,也很温暖。

老程今年六十一岁,样子倒像五十几岁的人。我说你还好吧。他说,好得很呢!能吃能喝能睡,哪能不好?就是烟抽得厉害,酒也喝得多。烟是一天三包,五元一包的庐山;酒是一天两餐,一餐半斤,是十几块钱的散装酒。不然我怎么能干那么重的体力活呢?又说,在工地上,那些三四十岁的人都抵不过他,他掮个150斤重的东西爬个三层楼不用喘气。别人都羡慕他有一副好身板。他很不理解那些和他一起做事的年轻人为什么常常说苦说累,说他们年纪轻轻的,哪来许多毛病。他从来没有腰酸背疼的感觉,一年到头没吃过一粒药片,几十岁了也没住过医院,不知道吃药打针是啥滋味呢。他给我分析,说他们之所以喊苦叫累,就是舍不得吃,身体不行。他说吃又能花多少钱?要是病一次住回院,那要花多少钱?丢了工夫还不说,还受罪。我知道老程的酒量很大,他曾给我说过年轻时一餐能喝一斤白酒,只消半斤兰花豆的故事。他说他早想开了,吃的好身体就好,在世上多活几年,多打几年工,就赚了。又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吃好喝好,交朋结友,图个快活和自由。他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但他似乎忘了自己已是过了花甲之年的人了。可以想象,他当下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我俯身给他续水时,他望着我花白稀疏的头发说,老弟你掉了不少头发呢,显老了,还写不写东西。我说写的少了,心境不好。他说公家的事少操心,要把身体养好。他不知道写作纯属个人私事。他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你儿子工作了吗?我说他还在读书呢。他哦地应了一声说:读书好!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外面包点小工程,带着几个人做事,总也赚不到钱,就是因为没读过书不识字,算计不来。

有文化真好。他感慨着。便给我说起他一个晩辈的孩子,说那女儿会读书,有出息,考到日本留学去了,为父母争了面子。去年她爹妈在村里办了好几桌酒呢,他去喝了,那场面风光得像唱大戏一样。又说他的这个晚辈,夫妻俩也都是读书出来的,道没落好,分在企业,后来下岗。夫妻俩跑去广州打工,当初吃了不少苦,后来发了财,还不是因为书读的多,有文化。他又说起村里的另一个人,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市里,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医生,真好。只可惜他老婆走得太早了。当初他们拉扯两个孩子读书,没少吃苦,眼看盼出了头,人却走了。他叹息一声:这都是命啊。

话到此处,他好像有点伤感。我转换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出门,他说不急,还要在家里耍几天,一年到头,事做得也没个完,说人活着哪光只为了做事。他说的耍几天,并不是我们所说的打打牌而已。他是要走亲访友。只要帮助过他的人,或者打过交道的人,哪怕是很小的帮助,他要去拜访一下,叙叙旧,或者在一起喝两盅。他喜欢那种感觉和状态。他说前几天他在街上碰见了早已退休的王局长,硬拉着人家到饭店炒了几个菜,喝了两盅,他高兴。他说,人要记情呢。也就是我们说的感恩吧。

虽然老程是个粗人,但他也不是所有的人都瞧得起。他说他最看不惯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年前老程去看望他一个晚辈老乡,却撞见这个晚辈搂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亲热。老程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破口大骂。尽管老程并不喜欢这个同乡晚辈,但每次回来还是会去看望一下,表示乡情。但他也是去一次骂他一回,说他总是撒谎打炮,不凿实,游手好闲,不做点事;说他的日子没过成名堂,这么大年纪,还喜欢拈花惹草。他老婆虽然死得早,又不找个女人正经过日子,儿女想不到他一分钱,甚至还要帮他还债,弄得儿女都不相(瞧)他,在家里没有一点地位。说他人又吃没吃到,喝没喝到,把几个退休工资都填到女人那个洞里去了。呵呵,这个老程,说话还这么雀薄(风趣)。

老程这个人,脑瓜子的确灵活好使,为人耿直实在,做事又刻苦,舍得吃亏,人家信得过,所以人缘很好,找个事做不难。其实很多时候是别人主动找他,请他做事别人放心。这些年,他在九江基本上是干砌墙粉墙的事。经他出面从别人手上接过来,再邀上几个合适的伙伴一起做。收入也不错。他说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三百岀头,差的时候也能挣个二百几十。我不知道他还会泥工活,他说他也没学过泥工,但是早年他帮过半年多的小工,看着看着就会了。

在九江老程虽然能赚点钱,但消费也大。他说他一个人一天的消费要五六十元,加上房租水电,一年下来剩余不了多少钱。他说年纪毕竟大了,打算还在九江干一两年,然后回来,干点什么他也在打算。他说先买个老年代步车,一来可以代步,二来也可以到火车站拉拉客;再买个疏通下水道机器,帮别人疏通下水道;还想买个小吊机,帮别人吊装修房子的材料。还可以去乡下的老家伐树烧木炭卖呢。只是……

老程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说老伴身体不好,跟着他一起过了二十六七年,他想帮她买个社保,问我能不能一次性补交。他怕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突然走了,老伴好有份保障。我说十年前可以,现在不行了,年龄超了。他哦了一声说,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说,没有。他有点怅然若失。十年前我哪里有钱?他说,你知道的。

是的。我很清楚。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程捡回来一个弃婴,取名“庙枝”——因为这个弃婴是从一个破庙旁边捡回来的。但他并不知道这个襁褓中的弃婴是一个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因此他原来的生活轨迹被彻底改变。为了抚养这个孩子,十多年里,他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这个女儿,倾其所有,求医问药,那点打工挣的钱,都用在女儿治病吃药上了,的确没有什么积蓄。他本想把女儿抚养成人,好有个依靠。孰料,女儿却夭亡在省城医院的手术台上,他落个竹篮子打水的结局。想想都心酸。

[责任编辑:邱明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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