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依稀

发布时间:2017-09-06 11:01:36 来源: 九江新闻网

袁玛瑙

第一次随母亲回江北老家,是我最早的童年记忆。那一年,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和姐姐,坐帆船,乘敞篷车,穿乡间小路,一路辗转,母亲随手牵着我,还时时把我抱在怀里。

踏入这块草木萌生充满生机的辽阔沃土,耳边仿佛回响亘古呼唤,浓浓乡情悄然潮涌心头。这里是广袤平原地带,村庄一簇簇一片片,或近或远聚在路旁撒在乡野,大多是土砖黑瓦房屋。外婆家坐落在村里一个地面铺着大大小小青石板的弄堂内,旁边开着四方天井的房屋墙角下有一石臼,人们舂米发出的咚咚声响,是回旋在我心中最初的古老童谣。村前池塘水面飘着绿叶,木质脱谷机兀立打谷场,田埂上空场边飘来牛粪垛和稻草垛被暗火燃烧的味道,鸡鸣狗吠,牛的长吟,无处不让人呼吸到清新乡间气息。村子上空的袅袅炊烟,更增添了农耕生活的古朴和温馨图腾。

母亲回娘家期待已久,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晚上,外婆用木盆盛水为我洗脸,我以为端来的是脚盆,执意不肯洗,逗得大家直笑呢。母亲领着我和姐姐从娘家出门探亲访友,走在春光明媚油菜花开的乡间小径和山丘羊肠小道上,石桥下溪水哗啦哗啦不知疲倦地一路欢唱,水田间木制水车在农人操控下咿咿呀呀地作响,宛若行进在伴有乐曲的田园风光画中。路上,生性拘谨的母亲竟然忘情地吟起家乡小调:“油菜开花蓬蓬黄,哪有女儿不想娘……”,那种快活的样子,让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她作为娘家女儿的本真,也是我唯一一次听到她吟唱。

从外婆家到相隔不远的伯父和大姑家,再到始见山脉稍偏远的二姑家,我们每到一处,满是可口家乡菜肴,自产自做的食品,大人们唠叨家常,我自顾吃呀玩呀,感觉从未有过的开心。

返回九江,最后一程在长江搭乘小木船,江面平风静浪,船下流水潺潺,我恬然躺在船舱间,随着轻舟悠悠飘荡,在母爱陪伴下不知不觉进入梦乡,那种幻境沉淀于岁月长河里,变得遥远而又缥缈。

我们家离开原籍始于祖辈,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灾荒之年,祖父祖母就拖儿带女流落九江。细姑出生三天祖父因工伤病故,从此祖母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在家排行小的父亲、叔父和细姑一直守在她身边。后来家庭人口逐渐增加,兄弟分家,祖母和叔父一家一起生活。

犹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天我和堂兄细承玩在一起,母亲捧来不知哪家给的喜糖,笑着向我们走来。困难年代饭都吃不饱,见到糖果自然馋涎欲滴。细承分到后又从母亲手中抢了就跑,我急得跟在后面拼命地追,追过街道,追上桥头,一直追到河西他家里。祖母见我哭丧着脸满腹委屈相,抚摸着我的头呢呢喃喃左哄右哄,还颠着裹过的小脚步履蹒跚走到厨房为我炒饭吃,因糖果引起的不快,很快于无形之中化解在温暖的爱抚之中。

祖孙亲情自不必说,我和姐姐的名字就是祖母起的。待我渐渐长大明白事理的时候,祖母已经长年卧病,困境之中父辈照料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拖着羸弱病躯熬到生命尽头。

每年父母老家来人,都会受到九江亲人力所能及的接济,吃的方面不过是打打牙祭而已。二姑早年曾在英租界遭受洋人毒打,眼眶留有疤痕,她一生有女无儿,日子过得很窘迫。有一年她在叔父家没住几天就拉起肚子来,女婿赶来接她回乡,说是经不起大补呢。从乡下来的亲人,也时而带来花生、蚕豆、米儿糖、萝卜苕角、豆粑、糯米粑和粟米粑,每当吃到这些我从小喜好的乡土食物,直觉生命紧紧连着一方生生不息的水土,贯通着一股割舍不断的血脉。

我初中毕业上山下乡,不久又当兵远去北方。阔别四年后第一次从部队回来探家,母亲告诉我外公已经去世。外婆专程来看我,说起外公得知我下乡,不知暗自流了多少泪。我与外公外婆相处的时日屈指可数,却从未有一丝疏远之感,说来这就是血缘吧。我特意买来水果罐头和桂圆干,外婆很高兴,吃得有滋有味,看得出她极少甚至没有吃过这类食物。当两年之后我再次风尘仆仆回家探亲时,外婆也过世了。外婆临死前曾要母亲捎信,让我寄点钱买东西给她吃。听了母亲这话,我的心倏忽像被刺了一下,老人家剩下的最后一点要求未能如愿,我实在不忍想象她是怎样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

有木工手艺的外公,早年制作了一套木质摇篮和底层可放置火盆的站桶,看似笨重,却很耐用。它们一轮又一轮地伴陪着我们兄弟姐妹度过幼年,完成使命后,经年搁置在屋梁下,早已布满灰尘。后来因房屋拆迁,我们将所有木制旧家什运送到父母老家,这套什物堆放在车顶,结果从颠簸的路上散落了。童年的标记物,就这样丢失在归途。

从哪里来,流向何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系。长辈们在世时,故乡是完整的,随着父母和故亲一个个远去,故乡也就留在旧时光里,变成破碎的记忆……

[责任编辑:邱明莹]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