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众生之补鞋匠福内

发布时间:2017-09-26 09:08:52 来源: 九江新闻网

福内是鄱阳湖口双钟镇的补鞋匠。

六十年代初的双钟镇方圆不过一平方公里。福内就在镇东门转角处摆上鞋摊,工具不过一个小铁砧,一个木箱子,木箱里面杂乱地堆放着碎皮、铁钉、割刀、绳线、鞋胶等物件。摊前摆张小方凳,地上备双拖鞋,冷天是布拖,热天是塑料的,方便补鞋的客人换脚用。街上人来人往,穿着油腻皮围裙补鞋的福内很少抬头,就是抬头眼睛看的也是人们脚上的鞋子。

福内喜欢唠叨,只要有客人来补鞋,他边做事边说话,嘴巴不带歇的。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家长里短,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他却说得神乎其神,似乎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光唠叨,福内还喜欢抬杠,什么事都要争个输赢,论个长短。

有回修车匠二板骑车到东门口试车后,顺便来补鞋。等待过程中,他对身边靠墙根晒太阳的割猪佬杨一刀说:知道吗,昨天北门街糕饼房刘胖子的媳妇生了胖小子,生下来就与他爹一样,是个小胖子,足足有八斤半呢。

不待杨一刀说话,福内马上抬起头,纠正道:不对,是八斤四两。

二板说:我听说是八斤半。

福内坚持:我还不晓得!八斤四两不多一钱,北门街做豆腐的花枝来补鞋时告诉我的。

二板说:我也是听北门街熟人说的,应该不会错。

福内就抬上了杠,“叭”地放下正在刷胶的鞋,瞪着二板说:要是八斤半我白帮你补鞋不收钱,要是八斤四两,你怎么说?

豆豉佬大粑今天休息,也在东门口坐,他见福内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息事宁人说:不过闲聊,管他多重呢。

福内站起身,认真地说:不行,这事不搞清楚,心里不爽,不信,我们一起去北门街找刘胖子问。边说边拉二板。

二板连连摆手:不要,不要,算你对行吧,就八斤四两!

什么算我对?就是我对了。走,我们一起去北门街。福内硬是丢着生意不做,拽着二板往北门街去。

一旁坐着让剃头佬和尚刮头的刘老学究,摇头叹息:无聊之极!无聊之极!

刘老学究七十八岁,教过私塾,是镇上有学问的人,大家都很尊敬他。

刘胖子听了福内和二板争执的话,哭笑不得,气恼地说: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我儿子多重管你们屁事!

福内说:你不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刘胖子正忙着拌粉,哪有闲功夫和福内扯,随口说:四两半斤哪分得那么细,也许只有四两,说成八斤半好记点。

福内扭头得意地对二板说: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福内这么犟卵,人缘自然不好,但他生意却很好。福内家自爷爷辈就是补鞋匠,他从小跟着爹在补鞋摊边混,帮着他爹打下手。福内爹去世,福内便独自守摊补鞋,做到四十岁,补鞋的技艺已是出神入化了:鞋底磨穿的,他粘上两块轮胎皮,用刀割得齐齐崭崭,便像新底一样;鞋帮脱胶的,他在豁口处补上胶,再另外用线缝一圈,就是别的地方再脱胶,那补过的地方还好好的;鞋面破洞的,他选一块颜色一模一样的皮,不大不小正好遮住洞,先用锉刀将边缘磨平,再粘上胶,最后细细地缝上一圈线,不仔细都看不出补了的痕迹。因了福内的好手艺,虽然他爱唠叨、爱抬杠,人们还是愿意去他那补鞋。

福内老婆叫荷花,比福内大五岁。荷花名字好听,人却长得丑:矮胖,黑糙,头发稀疏,四十多岁就瘪牙瘪齿。当年福内拖到快三十岁还找不到老婆,很是着急。有补鞋的人向他介绍荷花,是个乡下姑娘,脑子不是那么清爽,三十多还没嫁出去。介绍人将荷花带到城里和福内见面,福内居然很中意。那时的荷花丑虽丑,但浑身结实饱满,胸凸臀肥,牙齿也齐全。不久,荷花就为福内生了两个女儿,生过孩子的荷花很快显出老态,皮肉松垮,让一直兴致勃勃的福内大倒胃口,心情也灰暗下来。

从此,每天吃过晚饭,福内便出门闲逛。

福内出门前做了充分准备:洗过澡,脸上抹了雪花膏,头发抹了水,梳得苍蝇都站不住脚,身穿灰色中山套装,脚蹬黑皮鞋,虽然衣服和鞋都又旧又补过,好在晚上也看不清楚,手上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里有个梨巴汁灌头瓶装着水。这身打扮,使高鼻梁、陷眼窝、细长黑瘦的福内,显得颇有精神。

福内出门拎的公文包是一个干部模样的客人拿到摊上补的,拉链坏了,又刮花了一块皮。客人当时说:能补就补,不能补就算了。破包放了大半个月,客人也没来取,估计是不想要了。凭手感,福内知道这包皮质好,价格不便宜。他将拉链换了、又找块近似的皮换下花了的皮,修过的包就像新的一样。福内出门拎上公文包,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感觉好极了。

福内出门的头几晚,荷花还追到门口问他:穿得这么齐整到哪去呀?福内只是眼一瞪,吼道:我去走走,你少管!下次荷花再问,福内拳头就上了她的头。荷花再也不敢问了。

福内晚上出门确实没什么具体目标,他只觉得拎着公文包走在街上很有派头。福内整天坐在街角补鞋,角色低微,心里却很羡慕那些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手拎公文包的人。虽然他在补鞋时,常嘴一撇对客人说:莫看你们穿得好,身上干净,赚的钱不一定有我多呢。客人往往一笑了之,找他只为了补鞋,也懒得跟他计较。

丁秤匠坐在铁匠铺前和李铁匠喝茶,看见福内走来,丁秤匠好奇地问:穿戴得跟个绿壳苍蝇一样,是不是想勾女孩子?

李铁匠则调侃:福内,你这副派头,不当县长简直是屈才。

福内“嘿嘿”笑着,胸脯反而挺得更高了。

春天过了,天气渐渐热起来。夏天的小镇人,晚上喜欢到街边纳凉。

东门口人最多。天一断黑,各家各户都做起了纳凉准备,有搬竹床搬摇椅的,有下门板往两张条凳上一架当床的,有的干脆就把凉席铺在路边上。本来就狭窄的街道,两边都是各种床、椅,或躺或坐满了人,犹如天然旅店。

福内每晚依然要到街上走走,这在他已成为一种习惯,只不过中山装上衣是挎在了手臂上。福内在街上走,遇到夫妻吵架、或大人打孩子之类的事,他总要站着从头瞧到尾,有时邻里纳凉聊天,他也会凑过去听热闹,间或发表意见。这些让他很容易将夜晚的时光打发掉。

他内心更满足的是,夏天在街旁有许多露胳膊露腿的女人,可以给他睡梦中增添许多色彩。

福内也不仅是看,还有行动。不久,他便勾搭上了孙寡妇。孙寡妇四十出头,并不是寡妇,只因十年前她和别男人有染,她老公一气之下拿刀将人砍成重伤被判刑坐牢,这些年便如守活寡一般。孙寡妇住钱家巷,她也纳凉,总是远远地在巷口放张小竹床,独自坐着纳鞋底,待天稍凉点,便早早回家去了。她名声不好,又有个坐牢的男人,镇上人也不敢接近她。

福内却不怕,也不避嫌。他每晚都要在孙寡妇竹床前来回走过几趟,还经常有话无话找孙寡妇聊几句,一来二往,俩人便有了那意思。饥渴的孙寡妇也不计较福内只是个补鞋的,而在福内眼中,风韵犹存的孙寡妇和荷花比简直如天仙般好看。

美好的日子总是如水般流过,一年后,人们忽然发现,有段时间没看见福内了。有人拎着破鞋到东门口找福内,不由念叨:福内哪去了呢?

等到福内在荷花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又到东门街边屋檐下摆摊补鞋,已是三个月之后了。重新露面的福内明显苍老了许多,头发斑白,身形佝偻,整天埋头干活,他不再爱说笑了,也不再与人抬杠,每天下午收摊就在荷花搀扶下,慢慢瘸着走回家。晚上,人们再也不见精神焕发、一身中山装、拎着公文包逛街的福内了。

二板这天又来补鞋,他翘着腿,趿着拖鞋,对埋头做事的福内说:我前几天骑车到钱家巷,听人说,那个姓孙的女人老公出狱了。

福内身子微颤了一下,并不搭腔,瘸着腿起身到身后箱子中拿胶水。

旁边摆着剃头挑子帮大粑剃头的和尚侧过脸问:福内,脚还没好利索?

福内埋头补鞋,半天,才抬起头,犟着颈筋低声说:要你管!

和尚摇头,不再说话。围着围脖的大粑叹道:红颜祸水呀!

一直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刘老学究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踱到福内身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丢下一句话:不吃黄连不知啥叫苦。谨记,谨记!蹒跚着远去……

(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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