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名船厂工人到被季羡林举荐,阅读改变了他的人生

时间:2026-04-22 17:29:03 来源: 江西宣传


编者按

从一名船厂工人到被季羡林举荐,破格成为一名大学教授,从自己“读书”,到为一个家族“立传”,再到为公众建一座精神纪念馆,他的每一次人生转向,都与读书有关。本期“面孔X寻找读书人”主人公,南昌大学教授刘经富。

《面孔》,寻找有意思的江西人,长期征集原创稿件。


点击视频查看↑



从一名船厂工人到被季羡林举荐,

阅读改变了他的人生

图片

作者丨张雷

图片


“持家但有四立壁”,步入刘经富教授的居所,黄庭坚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他的家在南昌大学青山湖校区,是一栋老宿舍楼的二层,穿过一道铁栅栏门,面前是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狭窄过道。

只见两侧的书堆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中间留出的缝隙,仿佛时间的隧道。

走廊左手边是兼作厨房与洗手间的房间,潮气氤氲。

客厅兼卧室同样逼仄靠窗张书桌,对面靠墙张窄窄的木板床,薄被上方的墙面悬着一副对联:“为文有陈寅恪气,所居在黄山谷乡。”

联改写自曾国藩给陈宝箴的评语,他每日便在这十四个字前起居。

床前一张老漆斑驳的矮茶几上,几只玻璃罐静待来客,里面沏着修水菊花茶。

此外,还有三四间如学生宿舍般狭小的房间,目光所及,几乎全是书。

图片


这便是南昌大学教授刘经富的“四立壁”:一人、一席、一桌、一床,以及一万五千册藏书。

旁人或不堪其忧,他却自得其乐。

刘经富身材不高,微胖,也许是久坐的缘故,肚圆如弥勒他的精神极矍铄头发染黑,看不出稀。他反应敏捷,面容温和,一口带着浓郁修水尾音的普通话软软地向上飘,行事却是雷厉风行的急性子。

我心中暗自嘀咕好歹是大学教授,学术水平极高成名已久,为何安居如此陋室?

言谈间,他忽然问我是否懂得线上认证。得到肯定答复后,立刻掏出手机,说他在南昌“捡漏”买下了一栋带150坪院子、350平方米的别墅,正为认证流程发愁。

于是,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人,将他需要拍摄身份证、输入验证码的手机,坦然交到了我手中。带着些许荒诞与感动,我帮他完成了所有操作。他连声道谢,如释重负,说终于办下了一件大事

出手如此“阔绰”,我自然恭维了几句,他立马大声说:“我不是买给自己的,这是我的陈寅恪文化世家纪念馆,我要给陈寅恪安个家。”

这笔房款,是他毕生积蓄加上向亲友、学生多方筹措而来。他有些委屈地提及,因年事已高无法贷款,不得已将自己珍藏的两部古书贱卖

2021年退休起,他为寻找场地安放陈寅恪文化世家纪念馆而四处奔走。直至七十岁,他毅然决定:“自己干!”在江西南昌为陈寅恪家族建起一座纪念馆。

刘经富1954年生于修水县义宁镇。祖父是挑夫,父亲是搬运工,祖上三代,除父亲上过三年夜校,是文盲。

他却从小嗜书。当伙伴们漫山遍野嬉戏时,他能捧书静坐两三小时。

1971年,他招工进入瑞昌一家造船厂,赴天津培训期间,所有的闲暇都流连于古旧书店。那些泛黄书页的气息,滋养了他的藏书癖与文史情结。

后来,他凭自考取得中文大专学历,被提拔至修水县政协任办公室副主任。

仕途看似顺遂,他却深陷苦恼,在日记里写道“诗书误我,我误妻儿”,徘徊于挚爱与家庭责任之间。后来,他调任审计局副局长,那是很多人眼中的好单位,他却如坐针毡。

1996年10月,42岁的刘经富因病卧床十日。他随手拿起《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读之下,如受电掣,豁然开朗。

前半生,他爱书、迷书,却始终未觅得明确的路标。这本书让他顿悟并发现一个巨大的学术空白:陈寅恪研究大家多集于北方,中山大学亦是重镇,但家族的整体研究却几乎是无人区。

图片

修水是陈氏故里,那些散落乡野的家谱、祠志、契约、手抄本,那些即将湮灭的记忆,正等待一个人去抢救、打捞。

他是修水人。舍我其谁?迷雾散尽,使命降临。他的人生从此踏上一条“噼啪”作响的破格之路。

第一次破格一位审计局副局长,坚决要求调往股级单位的图书馆或文管所。县里不敢开“无过降职”的先例,最终县委常委会决议,依“人各有志、人尽其才”的原则,把他平调文化局任副局长。他欣然奔赴。

于是,修水多了一位“拎包局长”。包里常备四样东西:手电、文件夹、雨伞、水杯。

天未亮出门,夜深沉方归,或索性宿于乡间。

凄寂的古墓、废圮的书院、大山深处的陈氏故里与周边村落,他踏勘了无数遍。数年积累,搜集的文献堆满了房间。

1999年,中山大学举办陈寅恪国际学术研讨会,他提交的论文《陈寅恪家史述略》引起震动。

学界首次惊觉,在江西修水,竟藏着如此丰沛的遗存。

认可带来更大的动力。随后,他迎来了第二次破格国学泰斗季羡林先生亲笔致信时任南昌大学校长潘际銮,推荐这位学历不高的县文化局副局长进入高校。  

一同举荐刘经富的,还有陈寅恪的弟子、史学大家周一良先生。两位泰斗为一人联名,学界罕见。

推荐信末,季羡林化用龚自珍诗句:“我劝校长破俗套,不拘一格用人材。”

2002年,刘经富正式调入南昌大学,当时四十八岁。

弃官从文,他用了五六年时间褪尽“才子气”,从头学习撰写论文、申报课题。随之而来的是学术成果的井喷

近十部专著由中华书局、北大出版社等顶尖机构出版;近二十篇论文见于《文史》《文献》等权威期刊;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及多项省部级项目,屡获社科成果奖。在陈寅恪家族研究领域,他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第三次破格接踵而至。申报副教授、教授时,制度成了拦路虎——他无博士学位、无留学背景、无按部就班的晋升资历。但凭借突出实绩,他最终获得职称破格晋升。

我问他,研究陈寅恪一生,最大的精神收获是什么?

“人格,”他目光沉静,“知识分子的风骨、节操与气节。陈寅恪接续了宋元明以来的士大夫风骨,奠定了中西文化冲撞融合的处理原则。”

望着满室藏书与满口“陈寅恪”的他,我忽然冒出一个自己也未及细想的问题:“您……梦见过陈寅恪先生吗?”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在镜片后舒展开来。

“经常。不止他,还有陈宝箴、陈三立。”

梦里的场景,永远在修水。秋收起义修水纪念馆后的广场,路边的茶摊,偶遇停下聊天的小学生。梦见最多的,是在修水图书馆老馆又发现了一批文献,在某个乡村找到了珍贵的家谱和手抄本。

还有一次,他梦见与陈寅恪探讨“恪”字的读音,醒来后郑重记入日记,宛如一次真实的拜会。

我听得鼻尖发酸,热泪上涌。一个与陈寅恪素未谋面之人,却在梦乡里与他做了几十年的同乡,仿佛他从未离去,一直在身边。所谓神交,莫过于此。

图片


去年十一月,第四次破格开始了。71岁的刘经富铁了心,要创办世界首个陈寅恪文化世家纪念馆,将毕生收集的文献、史料、藏书公之于世。

不仅如此,他怀有更宏大的愿景让江西成为陈寅恪家族研究的中心。以纪念馆为原点,串联庐山陈寅恪墓、修水陈氏故里及散布全国的遗迹,绘制成一幅文化地图,一座真正的精神地标。

2026年春节,他一个人张罗着将一万五千册书转移到新址,珍贵的书籍他不舍得别人碰,自己一袋袋背进背出,硬是在几个月内完成了新馆装修。

我问“您与陈家并无血缘,花一辈子,甚至倾家荡产为他们扬名,划算吗?”

他说,起初,他认为陈寅恪家族是“一个能把‘修水’二字写大的文化世家”;调入南昌大学后, 这种认识变为这是一个能把‘江西’二字写大的文化世家”;如今,他断言陈寅恪家族是“能把‘中国’二字写大的文化世家。

九百年前,黄庭坚从修水走出,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那盏灯,照亮了无数个十年与无数后人。

九百年后,另一位修水人陈寅恪,在失明与困厄中写下“文章我自甘沦落,不觅封侯但觅诗”。

如今,又一位修水人,坐拥一万五千册书,守着一盏心灯,决意为那个素未谋面却时常入梦的人,倾尽所有,筑一座精神殿堂。

北宋书生、民国史家、当代教授——三个江西人,守护的是同一盏灯。那灯火之下,是专精,是专研,是专注。

守灯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光,从未熄灭。

图片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