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发现景德镇——延续千年的手工业文明大观

大江新闻讯 陈文报道：夜幕低垂，景德镇的灯光由城市向乡村次第亮起。老旧瓷厂在灯光瓷影的映衬下焕发新生，海内外陶艺人汇聚于此追逐艺术梦想，街巷间琳琅满目的陶瓷器物，吸引八方游客驻足品鉴。

如今的景德镇，是一座无围墙的陶艺之城，续写着新时代的陶瓷文化篇章。而地表之下，沉睡千年的瓷业遗存正在苏醒。

2024年3月，一场高规格、系统性的文物考古工程在景德镇启动。跳出单一陶瓷器物研究视角，此次考古聚焦完整瓷业生产体系进行发掘研究，让一个真实、立体、完整的千年瓷都重回大众视野。

包容开放：以“无我”成就“大我”

盛夏时节，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游人如织，无数人慕名而来探寻皇家御瓷的千年传奇。

御窑厂窑址位于景德镇瓷业遗存的中心。这种地理空间上的居中，也显示出它在瓷业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介绍，“御窑厂是元明清时期，引领镇区制瓷技术持续创新的关键所在。”

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南麓遗址 陈文摄

御窑厂为何能引领景德镇瓷业发展的潮流？这要从景德镇融通南北、沟通中外的制瓷工艺史说起。唐代中晚期，这里受越窑、长沙窑等影响以烧制青瓷为主，唐末五代成功烧制出白瓷，宋代融汇“南青”“北白”制瓷技艺，创烧出青白瓷，因贴合南方尚玉的市场需求，声名渐起。

唐末五代至宋元时期的技术积累与人才积淀，为后续景德镇瓷业发展奠定基础。元代朝廷在此设立浮梁磁局，专司御用瓷器烧制，其间卵白釉、元青花、霁蓝釉、铜红釉等新品相继问世。明代在元代官营手工业基础上设立御器厂，清代更名御窑厂，持续吸纳全国名窑技艺与海外工艺精华，瓷器品类不断创新。明代借鉴钧窑、龙泉窑等官窑技艺，创新烧制红釉、青釉、仿哥釉等色釉品类，又依托青花工艺与珐华技艺，创制斗彩、五彩等经典彩瓷；清代引入欧洲彩料，研发出珐琅彩、粉彩等传世名品，盛极一时。

御窑厂窑址出土的明成化斗彩应龙纹杯

“相较于龙泉窑、越窑、磁州窑等传统名窑风格固化、品类定型的特点，景德镇瓷业最大的特质便是‘无我’。”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景德镇申遗考古总协调王光尧对陶瓷有长期研究，他认为，这座城市始终处于学习的状态，能快速吸收国内外技艺和美学，持续生产出紧跟市场所需的产品。因此没有哪一类瓷器可以完全代表景德镇，它是包容的、随时更新的。这种“无我”，反而成就了一个“大我”。

正是这种包容开放的“大我”理念，成就了景德镇鲜明的城市底色。16世纪的景德镇成为全球手工制瓷中心。蓬勃发展的瓷业吸引各地商帮、匠人接踵而至，多元文化在此交融碰撞，城市空间格局与人文风貌随之演变。2024年考古发掘的天后宫、清真寺、泗王庙等宗教遗存，正是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鲜活实证。18世纪，景德镇瓷业迎来鼎盛时期，全镇三十余万民众深耕瓷业，百余座镇窑、上千家坯坊连片排布，形成“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瓷业图景。

窑火不息：铸就手工业文明大观

在景德镇落马桥窑址，层层叠叠的考古地层，如同一本折叠千年的瓷业史书，镌刻着不同时代的制瓷印记。从西侧发掘区，可以看到元代高等级建筑遗址、明清作坊与窑炉遗址、清代釉缸遗址等依次排布。

落马桥窑址西侧发掘区景德镇申遗办提供

窑址展示馆内，讲解员丁俊丞正向游客介绍：落马桥窑址是目前景德镇已知延烧时间最长的窑址。从北宋起，到新中国成立后红光瓷厂在此建厂开启工业化制瓷，800年时间里，此处的瓷业生产活动从未间断。

“能完整保留数百年窑炉形制、燃料体系、产品品类的连续演变历程的窑址，这在世界手工业遗存中极为罕见。”王光尧表示，从这里可以看到窑炉从明代葫芦窑、馒头窑，逐步发展为清代镇窑，再到近现代西方圆包窑、隧道窑；燃料从柴薪、煤炭到重油，再迭代至天然气和电力。这是一个连续真实的演变历程。

落马桥窑址是景德镇千年瓷业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其与御窑厂、观音阁、御窑厂西窑址等遗存，共同实证了元末至明清时期景德镇手工瓷业的持续发展。而距离城区6公里的湖田窑遗址，则解锁了景德镇更早的制瓷历史。五代至宋元时期，以湖田窑遗址为代表的南河、小南河流域的窑业生产区，凭借充足的瓷土、柴薪、水源优势，借鉴南北方制瓷技艺，创烧出高品质青白瓷而享誉全国，元代时已然成为全国核心制瓷基地。

湖田窑窑址局部

湖田窑遗址与镇区瓷业中心遗存相互印证，完整勾勒出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的完整历史图景。

“景德镇瓷业超长的发展延续性，已经超出一般手工业产业的生命周期。”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常务理事、申遗文本编制负责人魏青分析，手工业发展遵循兴衰起伏的生命周期，一个城市的资源消耗型手工业一般存续两百到四百年。而景德镇在千年发展历程里，产业一直保有旺盛生命力，技术创新持续迸发、产业规模不断扩张、产业成熟度逐年提升，这是它和其他手工业最直观的区别。

时至今日，景德镇瓷器生产已迈入现代工业化进程，但仍有近10万名手艺人延续着七十二道传统制瓷工艺。传统与现代瓷业并存，让这里的瓷业生态更为多元。

完整产业链：填补中国古代手工业展示空白

千年窑火不息，根基在于完备的原料供应与产业体系。

为厘清景德镇瓷业源头与产业兴盛密码，2024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深入原料产区开展系统性考古发掘，有了重要发现。考古人员在高岭山首次发现写有“白土”字样的试料块，此前同类器物仅发现于镇区窑址，是古代窑主采购原料时判别土质优劣的商品凭证。

考古人员在高龄瓷土矿遗址发现的白土铭照子景德镇申遗办提供

“‘白土’试料块的出土，以实物印证了高岭山瓷土开采加工与镇区窑业生产的上下游关系。”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原料片区考古发掘项目领队李兆云说，结合高岭山采矿遗址、淘洗作坊遗址，以及东埠明清码头、古街的考古成果，高龄瓷土矿遗址的开采、加工、储运体系得以复原。古时，工匠在高岭山露天开采瓷土，经淘洗、沉淀、稠化、晾晒制成𣎴(dun)子，通过山间古道运至东埠码头仓储，再经东河入昌江，顺水运抵镇区各作坊窑场，形成高效稳定的原料供应链。

高岭土的规模化应用，是景德镇瓷业走向鼎盛的关键。其氧化铝含量较高，可大幅提升瓷坯耐高温性能，有效规避高温烧制变形、坍塌问题。李兆云分析，明代高岭土大规模开采后，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全面普及，推动民窑工艺在景德镇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明末瓷器轻薄细腻、品质稳定，产能大幅提升，水运装载效率因此同步提高，景德镇瓷器远销欧洲，推动瓷业产业体系日趋成熟完备。

高岭瓷土矿遗址区域内的方家山淘洗池遗址。图片由景德镇申遗办提供

历经数百年发展，17至19世纪的景德镇形成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区—生产镇区—水运商贸”的集约化产业格局。此次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涵盖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窑遗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等5个组成部分，包含15组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这些遗存全面覆盖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是瓷业生产高度集约化、精细化的集中体现。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填补了中国古代工业阶段性展示的空白。”业内专家认为，该遗存既呈现了家庭农副业、个体手工业等手工业早期形态，也完整保存了后期高度分工、体系成熟的规模化手工业形态。尤其是后者，足以成为中国古代手工业发展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