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山过万水，他给鱼儿上“户口”

走千山过万水，

他给鱼儿上“户口”

作者｜李寅华 李一琦

瑞昌青龙菜场的鱼摊前，万正义弯腰盯着竹篮里的野生小鱼，眼神发亮。常来的摊主都熟了，知道这位不是在挑菜，而是在“鉴宝”。

正是凭着在赣鄱水域四十年攒下的硬功底，这位九江水产界的“活字典”被中国科学院“点将”，把江西练就的一身本领，用到了国家级流域生态保护的更大舞台上。

全国每两条家鱼，就有一条源自他守护的江段

1985年，22岁的万正义从江西省畜牧水产学校水产专业毕业，成了一名渔技员。那时我国养殖户刚刚起步，他走村入户防鱼病、手把手教养殖，青、草、鲢、鳙这四大家鱼，从此和他的人生紧紧连在了一起。

2007年，他主动申请回到一线，担任瑞昌长江四大家鱼原种场技术副场长。这是全省唯一、长江流域规模最大的国家级四大家鱼原种场，当时却深陷鱼苗资源枯竭、技术薄弱的困境。它的存续直接关乎全国水产养殖的种质根基。

而全国水产养殖发展出现瓶颈，其最大难题正是鱼类长期人工繁育极易退化。破局的核心办法，是持续从长江野生种群中选育优质原种，为水种良繁场补充“新鲜血液”，更新基因库。万正义的使命，就是守住这道“种质安全门”。

他全程把控鱼苗捕捞筛选、池塘培育等关键环节，主持编制《长江四大家鱼原种选育技术规范》地方标准。刚出膜的鱼苗体长仅5毫米，比米粒还细。他天天蹲在塘边观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一尾鱼苗长成可繁育的亲本，最长需六七年，寒来暑往，他从未离开过塘边。

经他选育的原种品质优良，每年向全国20多个省份供应原种亲本约3万尾，年产苗量达70亿尾，占全国近一半。

一块钱小鱼，开启九年修志路

在长江边深耕多年，万正义心里一直压着个疙瘩：始终没有一本完整的本土鱼类志。水产执法人员查获渔获物，常要打电话请他“遥控”鉴定；市民举报有人钓到保护鱼类，信访件转来了，也没人能给出权威答复。“家底都搞不清，怎么谈得上精准保护？”

2016年，53岁的他从副场长岗位退下来，工作节奏放缓，便着手整理本土渔业文化，写完了6万字的《瑞昌渔谚渔俗渔趣》。

按计划，下一本写《瑞昌捞苗1300年》。但一条小鱼改变了一切。

2017年10月的一天，他在青龙菜场的农妇菜篮里，发现一尾通体棕黄的小鱼，模样十分陌生，便花一块钱买了回家。可翻遍资料也认不出品种，接下来的几天，这条鱼的样子反复在脑海里出现，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何不自己编一套鱼类图谱？

思考一周后他正式向单位汇报，场长当场拍板：“要做就做大的，写九江的，甚至江西的！”

从此他的生活变了样。一身耐脏衣裤、一双防滑鞋是固定穿搭，私家车变成“移动采样车”，后备箱常年塞着捕鱼和标本保存工具。

九江的江河湖泊、水库溪涧，他跑了个遍；各地农贸市场更是“固定采样点”，每逢开市就蹲在鱼摊前，见到陌生鱼种就买下。酷暑暴晒、山路泥泞是常态，他却乐在其中：“跟鱼打交道，这种探索本身就是享受。”

给鱼拍CT的人

这份较真，在鉴定圆筒吻鮈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2018年底，万正义在彭泽采集到5尾外形特殊的标本。解剖其中一尾后他惊讶地发现，其游离脊椎骨数量明显少于权威资料的记载。剩下的4尾标本，他舍不得再动刀。怎么办？他想到了拍CT。

他托朋友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医生又好奇又新鲜——行医多年，头一回给鱼拍片子。影像里脊椎骨清晰可见，他蹲在电脑前一枚枚数：41枚，比权威记载足足少了3枚。经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DNA检测确认，这正是圆筒吻鮈，相关记录也据此修正。

同年，他在瑞昌采集到一尾罕见的鳅类，连夜低温保存，可多次重返搜寻都再无所获。时隔一年才找到第二批样本，经鉴定为主要分布在珠江水系的平头岭鳅，属长江流域首次发现。

有人不理解：“费这力气编书又不赚钱，出门玩不好吗？”万正义笑笑：“这些鱼是长江的宝贝，记下来传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对我来说，这也是在‘玩’。”

六年多，2682份样本、5万余组数据、5万多张照片、50本研究笔记，终于九易其稿的《九江鱼类志》在2023年正式出版。全书系统记载九江鱼类187种，发现新物种1种、江西新记录种11种，填补了江西鱼类志书的空白。

2023年长江禁渔实施两年后，患着重感冒的万正义仍自驾赶到拉网监测现场。收网时，众人意外发现22尾消失十余年的鳤鱼苗。“这说明鳤鱼资源在恢复！”看着活力十足的鱼儿，万正义欣喜不已——他守护的长江，真的在慢慢好起来。

63岁，仍在为长江续写家谱

2023年退休后，万正义的脚步反而更快了。

《九江鱼类志》刚收官，他又将目光投向底栖生物，马不停蹄地完成了《九江虾蟹螺蚌原色图鉴》，两部“姊妹篇”双双入选2025年江西省科普展。眼下，《江西鱼类原色图鉴》已收录190余种鱼类，完成近八成工作量。三年来他坚持自费自驾调研，足迹遍布全省8个地市40余个县区。

2024年起，凭借鱼类分类鉴定的深厚积累，他受水利部中国科学院水工程生态研究所邀请每年奔赴川滇，参与金沙江、澜沧江流域水电站过鱼设施运行工程。

高原日照强烈，皮肤晒脱皮是常事，他却格外珍视——此前在《九江鱼类志》中首次提出的“鲇鱼雌雄尾鳍形态区分”观点，在川滇水域得到了实地验证，填补了国内专业典籍的空白。

同事打趣他连短视频都不会玩，他笑着说：“做学术要专攻，一心‘玩鱼’就够了。”四十余载奔走江河，这位“渔痴”用一辈子的专注，为大江生灵写下了最长情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