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唯一的美术生,为全村干了一件“大事”
村里唯一的美术生,为全村干了一件“大事”
在大城市当设计师,他修一张商业海报收费不菲;回村后,他修一幅门神却分文不取,还要自掏腰包买颜料。
别人学美术是为了把前程“画”得更漂亮,95后的余鹭辉却用画笔把渐渐远去的乡村文化记忆一笔笔留在乡村。
本期《面孔》,走近余鹭辉。
《面孔》,时代镜像、生命姿态,寻找有意思的江西人,长期征集原创稿件。

作者|黄之姝 胡明
不久前,金溪县陆坊乡瑶里村,祠堂里挤满了人。
一盏消失近百年的堂灯缓缓升起。灯身彩绘、剪纸、珠串随风轻摆,底下掌声、鞭炮声此起彼伏。老人仰着头看,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人群最后,95后青年余鹭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这盏灯。为了让它重新挂回祠堂,他花了近7个月的时间。
他的故事,不是从堂灯开始,而是从一幅门神开始。

01
2018年到2024年,余鹭辉在苏州、上海等地做了六年文创设计,给各种商业海报和品牌方案“修图”。那时候他的世界只有甲方、加班、改稿。2025年初,在外漂泊的他选择辞职回乡照顾年迈的奶奶和生病的父亲。
刚回村时,不适应从城市到乡村的生活变化,落差感扑面而来。但随着时间推移,熟悉的乡土气息让他重新找到归属感。
画祠堂大门的门神,是他回乡创作的起点。2022年,祠堂修缮时,村里老人便念叨着让他画一幅门神:“小辉啊,你是村里唯一的美术生,祠堂的门神你能来画就好了。”他心想,总算有机会为村里做点事了。
可真准备动笔,一个问题让他犯了难:网上能找到的门神像大多来自广东、山西等地,看着像样,但总觉得不对味。那么,真正属于赣东的门神究竟长什么样?
为了寻找答案,他像个“古迹猎人”,走遍金溪20多个古村落,记录散落在老宅、祠堂中的残存彩绘。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东岗古村,他终于在一扇斑驳的木门上,发现了那双穿越时光的锐利眼睛。虽然木门上的门神历经岁月侵蚀,画面已经残缺,但其人物神态、衣纹的走势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就是它了!”不同于外地门神浓墨重彩、张扬大气的视觉特点,这组赣东遗存门神极具本土辨识度:人物威严却不凌厉、神态端庄厚重,整体配色素雅沉敛、不艳不俗。与金溪本地古建木雕、砖雕、石刻的艺术格调一脉相承,完全贴合金溪明清古建的营造规制与乡土审美,是他实地走访考证后,最能代表赣东本土特色的珍贵实物线索。
余鹭辉急忙掏出手机拍照,把残存的画面扫进电脑,一点点把那张破碎的“老照片”补完整。最后,他结合传统绘画技法,按照1:1的比例,把复原后的门神重新绘制在祠堂大门上。
画完那天,村民围在祠堂大门前,有人说:“祠堂一下子有精神了。”那一刻,余鹭辉难以忘怀。过去六年,他完成了无数甲方的订单,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获得过如此巨大的成就感。

02
祠堂的门神画好后,余鹭辉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件几乎消失的古建筑构件——祠堂的堂灯。
小时候,余鹭辉每次走进村里祠堂,总会抬头看屋梁中央一个形似凤头的铁钩。老人告诉他,这是“凤钩”,过去专门用来悬挂堂灯。
可灯是什么样子,老人却摇摇头:“没见过,只听老辈人说,中间一个大灯,周围围着很多小灯。”没有实物,堂灯只剩下一段模糊的乡村记忆。
于是,他下定决心复原这个堂灯。没有实物,他就翻阅古籍,在《上元灯彩图》中找到一种名为“子母灯”的灯彩:一盏大灯居中,周围环绕多盏小灯,与老人描述的形制高度吻合。
但这只是“参考图”。为了搞清楚怎么做,他先后前往苏州、泉州、东莞、广州等地考察学习,最后在浙江东阳的一个古宅里,看到了类似的珠串堂灯。
看还不够,得拆开来学。骨架怎么搭,珠子怎么串,剪纸怎么贴,每一个细节都是一道道待解的“技术题”。原本以为半个月能搞定的事,硬是磨了近七个月。为了找合适的纹样,他把金溪古村的砖雕、木雕、石雕拍了个遍,把那些寓意吉祥的图案提炼出来,与现代的珠串装饰审美结合,重新组合到灯身上。
“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在余鹭辉看来,传统纹样从来不是简单装饰,而是古人留下的文化密码。“既然要复原,就不能随便画。”
这盏由3盏主灯、24盏副灯组成的堂灯挂上祠堂的那天,风一吹,珠串叮当响。村民余早生站在底下看了很久,说:“小时候听老人说有这么个灯,今天总算看见了。”

03
回村后,为了记录自己的创作过程,余鹭辉开了抖音自媒体号。他把制作堂灯的全过程,剪辑成10期系列视频发布,播放量超过4000万,点赞量超55万。短视频平台的流量分成,成了他回乡后的主要收入。
但相比过去在城里从事设计工作的收入,如今依靠短视频创作维持生活,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以前的同事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回村里做这些?连村里的老人心态都很矛盾。一边为他骄傲;一边又心疼他,劝他:“做完这些还是出去找工作吧,别耽误了前程。”
但余鹭辉没想那么多。他觉得自己干的事儿挺有意思。现在他正在尝试把那些复原出的本土古建物件和传统纹样,做成徽章、帆布袋和年画,让原本只存在于祠堂墙面、古建筑上的文化符号,走进更多人的日常。“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得不断生长。”他说。
未来,如果有更多地方需要灯彩、彩绘等古建复原,他希望带动周边村民一起参与,让扎灯、糊纸、彩绘等传统技艺重新焕发生机。对于瑶里村,他也有自己的期待——这里不仅是一座保存下来的古村,更能成为人们了解赣派古建筑、感受乡土文化的窗口。
如今,那盏堂灯依旧悬挂在祠堂的梁间。灯光映照着彩绘门神、老旧梁枋和新复原的匾额,也映照着那个不断寻找古建记忆的年轻人。
责任编辑:




